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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仲秋月圆时

2021-02-14 散文大全 108 ℃ 0 评论
【www.colourtrak.com - 科鲁语录网】 炎暑已逝,天高气爽,又到仲秋月圆时。吃过丰盈的节日晚餐,一向喜欢宅在家里的我也经不住满月的诱惑,携同妻儿一起走到就近的公园玩耍。

公园里早已人声鼎沸,扯着嗓子吼歌的,扭着屁股跳舞的,消食闲聊的,卖呆看热闹的摞成了堆。顽皮的儿子拽着他妈妈的手使劲地往人多的地方挤,我则独自踏着草皮走向寥落的一隅,去接受明月的邀约,倾听天籁的絮语。

今晚的月色多好啊!深邃的夜空,月亮又大又圆,仿佛奉天巡行的使者,带着永恒的微笑鸟瞰大地。漫步草丛间,听着虫子唧唧的叫声,感受着清辉温柔的抚慰,昏胀的头脑渐渐退出市声的喧嚣,心绪澄静得像桌上的一瓶矿泉水,灵感的光束照彻记忆的底层,某些悠远的景像仿佛泛黄的老照片一一浮现,带着哀惋的基调沉沉地占据了我的心胸。

遥望天际,我又想起了故乡,想起了那些月光皎洁的夜晚,想起了那些远去的人事,想起了那个让我疼惜的美人儿。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正好高中毕业。因为偏爱文艺,数学和落下了,结果以两分之差名落孙山(那时候高考录取率非常低)。我黯然回到农村,感觉前途一片渺茫。家里的境况实在困窘,急需劳力的支撑,做为长子的我只好放弃了复读的计划。自然,如怀春少女的失恋一样,这个过程是颇为痛苦的,然而抹了一把泪水之后我就接受了现实。在父亲的安排下,农事之余,我跟随同村的包工头吉祥叔去工地打小工。望着我每天随建筑队进进出出,父亲的脸上漾着凄恻的微笑,期望我有朝一日像吉祥叔那样成为一个熟练的砌匠师傅,能够搞副业挣钱。

那个夏天,我们的建筑队给一个单位砌围墙。单位征购了当地农民的土地,村里要求把工程分段承包到户,挖好地基后再统一包工给建筑队。这样,我们只能赚取砌墙的工钱,承包材料和挖土方的盈利让当地村民赚去了。当时工程量少,业务难揽,吉祥叔只好接受了这样的屈辱,领着大伙儿来到那片荒坡上用毛石砌起围墙来。

一天早上,我提前赶到工地。师傅们还没有到场,不过当地的农民已经有人开始干活了,一段正在挖掘的地沟里不断有小砣小砣的泥巴抛出来。我边走边纳闷,这样的挖法一个上午也挖不出一方泥土来,效率未免太低了吧?在我的想像里,地沟里忙碌的肯定是一个黑皮糙脸的老农,然而近前一看,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穿着一件素白带花边的衬衣,胸前结个大蝴蝶结——这是当时的时髦样式。下身穿着天蓝色的裤子,扎着裤管,露出一双秀气的小腿,赤脚站在泥地里。她正在用双手挖着烂泥,动作非常小心,衣服爱惜得干干净净,只有裤管上溅有零星的泥点。

干着这样的脏活还穿得这么整洁,她显然是个娇气的女孩,被大人压迫着做事,借以适应将来可能面对的命运。

听到脚步响,女孩忽然直起腰身,半举着两手,小鹿受惊似的回头望着我。一张柔美的脸蛋如树梢抽出的新芽,又白又嫩。她的和环境极不谐调的美貌让我吃了一惊,我的脸上一红,立刻火辣火烧起来。

女孩见了我,两颊飞红,同样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尴尬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此时,我是多么希望表现出一种男子汉的气概!可是见了她我就不争气地内心慌作一团。我懊恼这种见到美女就怯场的熊样,努力想改变这种局面,但毫无悬疑,这种努力犹如在白纸上作画,对我来说还是生涩的第一笔。我装作很熟悉的样子,用意外的语气说:“噫!这一段是你家的啊?”

女孩莞尔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糯米牙,闪着石榴籽般晶莹的光泽。她说:“是哦!师傅你看,挖这么深可以了吗?”

“可以了!前面那段墙基还没有挖这么深呢!”

我这样说,纯粹是怜香惜玉之心在做怪,不忍心看她在泥水里泡着干这种粗活。在我看来,这样美丽的女孩天生就属于鲜花和荣誉,属于漂亮的衣裙和男人的呵护。

“是啊,我说也可以了嘛!可是我爸硬要我再来挖一阵!”她不无气恼地说。

我呵呵傻笑了一声——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啊!

她接着说:“既然师傅您都说可以了,我就不挖了!”

其实我还只是一个小工,哪里就称得上师傅了?我的话更是没有份量的。不过在美女面前,我还羞于纠正“师傅”的称谓,我将错就错,很在行地说:“是的,不用再挖了!”

我的本意是迎合她的心思,赢得她些许好感,借机会和她多聊两句,没想到她真的收起锄头准备回家了,连我卖呆的机会一并没收。女孩踩着泥壁上的小坑往上爬。藠头似的脚指头使劲地往泥土里抠。土壁上显然有些滑溜,她一步没上来,险些跌倒。当她再次跃跃欲上时,我殷勤地伸出了一只相对结实的大手。

女孩再次脸了红:“我手上有泥巴哩!”

“不要紧的,来嘛!”我大大咧咧地说。经过刻意的努力,我的胆子似乎真的大了许多。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只沾满泥巴的小手交给了我。我握紧那只手腕用力一拉,她便像燕子似的飞了上来。女孩站稳脚跟,脸上一笑:“师傅,谢谢你了!”说完提着锄头向村里走去。

我感受着手上的余温,怔怔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不过,明天就要砌筑她家分得的这一段围墙,她一定会来打小工的!想到这里,我立刻转忧为喜,恨不得太阳快点落山,明天好早点到来。

我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下:不是我好色,实在是这活儿过于枯燥,如果有这样一个养眼的女孩陪伴身则,在这荒山野岭上干活也不至于那样寡淡了吧!

然而第二天,女孩没有在我期待的目光中出现。从上午开始,我的眼睛就不时瞄向她可能走过来的小路,希望发现伊人的芳踪。但挨到日头落山,那条小路依然歪歪扭扭毫无生气地摆在那里,上面走过的除了粗陋的老农,再没有一丝袅娜的身姿。第三天依然如此。直到那个工程完工,我再也没有见到她的倩影。

女孩的昙花一现搅乱了我平静的心境。从那以后,做工的日子就变得异常难熬,不但天气炎热,活儿累人,我还丢了魂似的心里发慌。我知道,我的尚未萌动的春心,正有一根隐晦的琴弦被那个女孩悄然拨动了。

干活的时候,我装做心不在焉地从村民的口里了解到,这个女孩还是一个学生,在县一中读高三,是我曾经的学妹,村里人都叫她二丫。我能够偶然遇上她,因为那天正好是星期日。这样的信息显然对我很不利,它表明我的一见钟情的思恋不过海市蜃楼般的幻影罢了。

一般来说,这样小小的艳遇犹如一粒石子投入池塘,泛起一阵涟漪就会归复平静,然而这个女孩甜美的笑靥在我的心里引起的遐想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式微,相反,这种思念像发酵的酒酿变得越来越醇,越来越酽。我似乎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同时,这种爱因为找不到目标而变得焦躁不已。

尽管干活很辛苦,我仍然坚持利用业余时间复习功课。我家新修了一栋三室两层的红砖平房,楼上靠南的一间是我的居室。吃过晚饭,我就把自己关在室内读书。我的心里像野火一样燃烧着一个不可压抑的梦想,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同时,对文学的挚爱也不允许我就此沉沦。然而顽强的毅力常常不敌瞌睡的侵袭,有时不知不觉间就伏在书桌上睡熟了,一觉醒来,竟不知子夜何时。抬眼四望,孤灯只影,周围安静得可以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窗外,月色如霜,一阵轻风掠过树梢摇响乡村的寂寥,若有若无的几声狗叫把夜的寂静衬托得更加幽邃。

那段时间,许多中外名著也被我一一过手。有时读到精美的句子,我就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

我已成疯狂的海洋,

你却是冷静的月光。

你明明在我心中,

却又高高地挂在天上。

我不息地伸手抓拿,

却只生出悲哀的空响。

初秋的一个傍晚,我正在房中吊嗓子似的高声朗诵着普希金的诗句,房门轻轻地推开了,妹妹林芳站在门口喊道:“读得好起劲啊!作家,吃饭了!”

我嘿嘿一笑,起身准备下楼。

她这样半是赞赏半是戏谑地称呼自然有其原因的。那一年,泉陵行署撤区建市,新生的泉陵市成立了作家协会,创办了地方性文学杂志《泉陵文艺》,并向全社会征稿。我偶然得到这个信息,便将两篇得意之作投了过去,一个月后,《泉陵文艺》创刊号出版,我的两篇都收了进去,并得到编辑的赞赏。我的文笔变成了铅字,似乎印证了“作家”的梦想,妹妹便拿来戏谑我了。

她又说:“你刚才读的句子真好,是你写的吗?”

妹妹读高三了,对文章之美已经有了一定的鉴赏力。这些句子固然不是我写的,但无疑是从我的心坎上流露出来的,非常熨贴地抒发了我心中郁积的情感。

我一笑了之,既不想剽窃,也不想谦虚。我的平淡的反应显然让妹妹有些气恼,她接着说:“你不要神气!我有个同学文章也写得蛮好的,《泉陵文艺》上她也发了一篇哩!”

“是吗?她叫什么名字?”我一下子来了兴趣,从书桌上拿起一本样刊翻看。

“她叫唐洁。”妹妹抢过杂志,指着一行小诗,“喏!这就是她写的!”

这本杂志早就被我看过多次,但我还是再次把那首诗读了一遍。心里默想着这个唐洁是个怎样的女子。她写的诗清丽明快,跳荡着青春的气息,无疑是很好的。唐洁,很干净很雅致的一个符号,人如其名,应该也长得不错吧?我立刻产生了认识这个女孩的愿望。

妹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讪讪笑道:“看你笑的那个样儿,又打什么歪主意了吧?”

我涎着脸问:“她长得漂不漂亮啊?”

在我的印象里,真正的美女作家是非常稀罕的,但凡文章写得好的女人,往往长得不太漂亮。她们因为丑陋而寂寞,因为寂寞而爱上文学——这不知是女人的悲哀呢,还是文学的悲哀!

“要不,我哪天把她带到家里来让你看一看?”妹妹调皮地说。

我眼前一亮,很认真地回答:“要得啊!你带来嘛!”

妹妹笑得更欢了:“她是我的好朋友哩,你不会把她变成我的嫂子吧?”

“如果有可能,不是也很好吗?”我厚着脸皮说。

妹妹挪揄道:“你想得美!人家还在读书,还要考大学哩!会嫁给你耍一辈子泥巴吗?”

我心里一阵黯然,现在只有靠吹牛皮来挽救面子了!我不屑地说:“切!你想啊,你哥会是一辈子耍泥巴的角色吗?”

妹妹正要反击,楼下灶屋里传来妈妈的叫喊声,妹妹应声下楼烧火去了,这场戏谈也宣告结束,但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份崭新的期盼。

仲秋节的前一天傍晚,我休工回来,信步走进院子时,夕阳正穿过树梢安祥地斜射在垛墙上,红黄红黄的色调仿佛晾晒着家的温暖。院子里,妹妹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正在欣赏篱墙边盛开的鸡冠花。我心里咯噔一下,起了一阵恐慌——妹妹真的把那个写诗的女孩带回家里来了!

在我犹豫踟蹰的时候,阳光热烈地打在我的背上,驱赶着我不停地向前。长长的影子先人一步伸入院子,两个女孩被惊动了,一齐回过头来。妹妹略显慌乱地指着她身边的女孩向我介绍:“哥哥,这就是我的同学,唐洁。”

女孩腼腆地抬头看我;我同时投去温柔的一瞥。目光相遇的刹那,我俩几乎同时一愣:“噫,是你?!”

妹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你们认识啊?”

我笑道:“当然认识啊,我们是老朋友了!二丫,是吧?”

妹妹不满地翘起了嘴巴:“唐洁就是唐洁,什么二丫?!”

二丫轻轻一笑:“二丫是我的小名,村里人都这么叫。反正随便啦!二丫就是唐洁,唐洁就是二丫!”

“嗯,不错,还是叫唐洁吧。多好的名字!诗写得好,人也这么漂亮!认识你很高兴!”我说着,热情地伸出了右手。

唐洁略一犹豫,大方地伸出手来,和我的手握在了一起。我感受着她柔软小手的温热,心儿微微颤抖起来。但她的手像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不安地在动,我慌忙放开了它。

妹妹嘻嘻地盘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笑道:“你知道吗?我们是‘木石前盟’!”

唐洁不胜娇羞,脸上蓦然红了。我再次想起那天她挖泥巴时娇憨的形态。那转身一望时小鹿受惊般的模样儿,让我留恋不已,但我不愿意说出来。

妹妹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心里徒生懊恼:“哥哥脸皮真厚,还‘木石前盟’哩!《红楼梦》看多了吧!”

我说:“不错,《红楼梦》我都看过三四遍了!”

这样一阵嘻哈,唐洁的拘谨感明显消失了,她很主动地提出借书的请求:“哥哥,你有很多书吧?到你的房间里看书可以吗?”

这“哥哥”二字被妹妹叫惯了,顺溜得没有一丝疙瘩,就像萝卜白菜一样掉价,但是从唐洁的嘴里叫出来,就有了一种特别的温情脉脉的情调。我满脸热情地说:“好啊!我的书虽然不多,但也有一些中看的。只要是你觉得好的,都可以看。”

妹妹便陪同唐洁上楼到我的房间里来。我抢先进门,勿忙整理有些凌乱的床铺。还没弄好,她们就进门了,这个欲盖弥彰的举动反而引起一阵窃笑,搞得我尴尬不已。

我的居室非常简朴,因为父母还没有为我考虑讨老婆的事,至今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当然我的客人并不会在意这些,能够吸引她眼球的只有我自制书架上的数行书籍。唐洁站在书架前,很安静地看起书来。妹妹陪着她翻看一阵,觉得无趣,走到书桌前帮我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杂物,和我闲聊了几句之后准备离去。

妹妹说:“唐洁,你看书噢,我下去了。”

唐洁看见她往门外走,心里一急,连忙说:“林芳,等等我,我也下去的!”

妹妹说:“你在这里看书嘛,我下去帮妈妈做饭去了。”

看着唐洁惊慌的样子,我笑道:“唐洁,在我这里,你随便好了。站着多累!来,你坐到桌前看书吧。”

我当然认为随便好了,可人家一个大闺女初次涉足一个男孩的房间,能随便吗?唐洁翻书的动作明显有些急促,然后犹豫地对我说:“哥哥,借你一本书看,好吗?”

我说:“当然可以啊。你想看哪本都成!”

“我要拿走的,带到学校里去看。”唐洁强调,脚步离开书架。

“没关系!书本来就是给懂的人看的嘛!如果你喜欢的书有知觉的话,也会因为你阅读它而高兴的。”

我的不乏幽默的话语令唐洁有些紧张的心情安定下来。她轻轻一笑,重新站在书架前,留恋于中外名著之间,左翻翻,右看看,不知选择哪一本好。经过一番比较,仿佛痛下决心似的,她最后抽出一本精装版的《红楼梦》,两手交叉握在胸前,朝我一笑:“就看这一本!哥哥,我看完了才能送回来给你的哟!”

我笑着点了点头。她从我身边轻盈地走过,随妹妹下楼去了。刚才还满室生香,伊人一去,陋室倾刻布满落寞。

很显然,那些外国名著唐洁也是很喜欢的,但她终于放弃了它们,而选取了《红楼梦》。我琢磨着她这个选择的特别的意义,是她对国学特有的偏爱,还是我“木石前盟”的谑语触动了她的某根幽微的心弦呢?

孩子的朋友来了,热情的母亲总是变着法儿做出可口的饭食,餐桌上还一个劲地往客人的饭碗里搛菜。唐洁的到来,以其乖乖女的形象,更是享受到母亲殷勤的招待。吃过晚饭,妹妹便拉着唐洁回到她的闺房里叽叽喳喳地说悄悄话办私事去了;弟弟也自觉地去他的房间做家庭作业;母亲收了碗筷在灶屋里嚯嚯地刷洗着;父亲把疲劳的身子慵懒地圈进藤椅里开始看电视;我则打着饱嗝上楼,习惯性地准备读书。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黛青的远山的上空,月亮上夜班似的准时悬挂起来,殷勤地普照大地。漠漠水田,远村近树,白天看上去庸常的景物这时好像都披着一层轻纱,朦朦胧胧显出诗意般的美感。推开房门,柔和的光辉一下子从窗户涌进来,洒满了我的书桌。仿佛无声的热情的邀约,我经不住皎洁月色的诱惑,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口琴,爬上楼顶的平台,坐在摞起的两块红砖上吹起曲子来。

我首先吹奏的是那首家喻户晓的《十五的月亮》。我自信我的口琴吹得很好的。董文华甜美的歌声以口琴的音质吹奏出来,自有其持别的味道。欢快的曲子在夜色中飘荡起来,深情的旋律撒进村子的每一个角落。纳凉闲坐的村邻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安静地谛听着;咿咿呀呀哭泣的孩子也终于闭上了嘈人的嘴巴;不识时务的黄牛把粗浊的长哞掺和进来,组成了乡村独特的合唱。优美的琴声在夜空中颤动着,流传着,溢出了小小的村落,飘浮到虚无的远方,袅袅地钻进夜行人的耳朵里,拽长了回家的脚步。

令人欣慰的是我的琴声终于把楼下两个喋喋不休的闺密也吸引了过来。随着楼梯口一阵响动,妹妹和唐洁爬了上来。她俩站在天棚上,位置虽然不高,却有足凌绝顶的错觉,但见天高地阔,星垂四野,月色溶溶,清风拂面,好不爽快!她们对着月亮发了一阵感慨,便嘻嘻地走近我雕塑般凝然不动的身姿,静静地听我吹奏。

一曲既毕,唐洁恍如梦中醒来,美眸流眄,由衷地赞叹道:“哥哥吹得真好啊!”

我转过头来望着她礼节性地笑了一下,继续吹奏。我的嘴唇在琴键上一滑,一曲《二泉映月》像蜘蛛抽丝似的沉缓地流淌出来,哀惋忧伤的旋律连星星听了也要垂泪,两个女孩顿时沉静下来。

我尽情地演译瞎子阿炳的悲剧,一步一步把悲伤的音律引向高潮,妹妹不忍卒听,幽幽地阻止了我:“哥哥吹个别的吧,这个太悲了。”

我心头一惊,乐音嘎然而止。两个可怜的女孩从悲惨世界里挣扎着爬回现实中,又恢复了青春的活力。唐洁已经被琴声深深地吸引住了,浓郁的美感促使她大胆地请求我把口琴交给她试一试。我爽快地满足她的要求,将口琴递给了她。她接过口琴,我的心里就起了一丝忐忑——琴键上沾满了我的唾液,她会不会嫌弃呢?

所幸,唐洁接过口琴,没有做出甩或者抹的举动,直接把口琴横在了唇间。她啜着嘴轻轻一吹,琴键上立刻发出类似门轴转动的声音,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又像一个余音袅袅的响屁。一声未了,唐洁自个先笑得弯下了身子。妹妹也笑得一脸灿烂。在这银铃似的笑声里,我的笑声比黄牛的长哞好不到哪里去。唐洁顺了一口气,站起来气恼地把口琴交还给我:“晓不得吹,不吹了!”

我说:“蛮简单的,这样,从低声开始,先找准音阶,反复练习,熟练了就能自如地吹出任何想吹的曲子。”

我把口琴横在唇间给她做示范。琴键上湿湿的一片冰凉,那是唐洁刚刚沾上的香唾。这种借助媒介的唾液交换类似于间接的接吻,让人心里隐隐泛起一种莫名的兴奋。唐洁很认真地看着我演示,是那种很乖的真心想学的样子。我再次把口琴交给她练习,她仍然没有嫌弃我的口水,拿了便咿呀地吹奏起来,虽然不成曲调,但比前一次好多了。妹妹呆了一会儿,恍然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声称要喝水,独自下楼去了。

天棚上就剩下我俩,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我教唐洁吹奏了一阵,毕竟吹不出完美的曲子,她便失去了兴趣。我不再勉强她,分出一块红砖给她,她拿手绢垫了,和我并排坐着。一时无语,两人静静地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光盘。我没有担心它会不会掉下来,因为我无时无刻不感受到唐洁的存在,她的刚刚洗过澡的少女的体香散发在周围的空气中,渗进我的鼻子,闻着非常舒服。美人在侧,暗香浮动,一向荒凉的天棚上氲氤着勃勃生机。

“今晚的月色多好啊!”我对着天空深情地感叹。

“是啊,真美!”唐洁附和着说。

我品味着秋夜的清凉和女性的柔情勾兑的温馨,心里便有一种想要吟诵的冲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气,对着朦胧的田野吟起诗来:

“这是一个如梦的夜晚/微风习习的轻波/洗涤着晴空的碧蓝”

吟诵到这里,我停下来继续构思。唐洁品味着诗句的意境,赞赏地看了我一眼,明亮的眼眸在夜色中奕奕闪光。不待我想好下一句,她已经接上了:

“一叶月亮的小船/载着我们无边的向往”

我惊喜地望着她,情不自禁地捉住了她的一只小手:“噫!接得蛮好啊!”

唐洁娇羞地微笑着,那颗小小的骄傲的心正在丰满的乳房后面愉快地跳荡着。她微微抽动那只被俘虏的小手,肢体的语言暴露了内心的慌乱。我回过神来,慌忙放开了它,就像放开一只刚刚捕获的松鼠。它一旦得到自由,便安娴地回到了胸前。

我的心突突地跳动得厉害,刚才的诗意已经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感所取代。一种既幸福又尴尬的氛围出现在我们中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彼此的喉咙,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露水悄然降落,空气湿润而凉爽,村子里已经安静下来,我们似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这夜色,真好!

一阵踢踏的脚步声,楼梯口重新探出妹妹的半个身子。她看见我和唐洁坐在那里悄没声息,又悄悄地缩了回去。但唐洁已经发现了她,像突然醒过来似的一跃而起:“林芳,等等我,我跟你睡觉去吧!”

妹妹便等着她,两人携手下楼去了。一路上不知叽咕了一句什么,嘻嘻地暴笑起来,一面还追打着。我独自会心一笑,她们嘻笑的内容已被我猜中十之八九了。

头顶的月光更加明亮了,山川大地都沉睡在银色的梦中。我不想让这样明亮的光辉白白地浪费掉,依然在天棚上坐了许久才回到卧室。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早上,唐洁随妹妹上学去了,同时带走了那本《红楼梦》。她第二次来我家时,已经是十月中旬,将近一个月了。她这次有了一个很堂皇的理由,要亲自还书给我。我当然是很喜欢见到她的。她一来,我就无心读书,一门心思在她的身上了。当然,我不会再爬到天棚上去吹口琴的,那样就显得太没有创意了。

那天她仍然到我的房间里玩耍,不完全为了找书看。她发现我书桌上一副象棋便问起我除读书以外的其实爱好。我一激灵,便邀她来杀两盘,她欣然答应了,我们便在汉河楚界上博弈起来。她的棋艺明显比琴技高明了许多,拈子落盘,款款有致,娴静得如古代的仕女。但她终究不是我的对手,十几着下来,方寸已乱。我有意让了她几着,她娇嗔地噘起小嘴巴,白了我一眼,不和我下了。我哈哈一笑。看来真是一个要强的姑娘啊!

吃过晚饭,有感于伙食的单调,我决定出门去扎泥鳅。这个议案一经提出就受到妹妹的热烈追捧,唐洁也欣然叫起好来。小时候,我和妹妹经常提着煤油灯去水田里扎泥鳅的。随着年岁增长,功课日多,这个既散心又可改善伙食的行动渐渐地稀少了。

我背上电池,拿起探照灯,掀开电钮试了一下,立刻发出雪白的亮光,效果让人非常满意。我把一个鱼篓递过去,她俩同时伸出手来,妹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唐洁接了过去。我们一行就向田野出发了。

现在是小阳春的时节,天气凉了,经太阳一晒,田里的水层又如春天般温暖,到了晚间,栖息在灿泥中的鳅鱼纷纷钻了出来,静静地躺在浮泥的表面。我们一行轻轻地在田埂上走着。我拿着电光走在前面,沿着田埂在水田里照探,两个女孩紧紧地跟在后面,眼光都随着光圈移动,注视着水面下的情况。一旦发现鳅鱼,大家都停下来,屏声静气,我把扎子对准了鳅身,手上轻轻一扬,鳅鱼便被扎子上一排钢针扎住,绞动着身子挣扎着,发出轻微的叽叽声。我立刻把扎子收回来,唐洁慌忙提着鱼篓迎上来接住猎物,然后用手捏着鳅鱼往下一捋,鳅鱼便落进篓子里欢蹦乱跳起来。于是接着往前探照。那小小的兴奋和紧张构成了渔猎的酽酽的乐趣。

今晚的鱼还真不少,走了两条田埂,我们就扎了半斤左右,再有这样一个份量,就够吃一餐了。我们正在这样议论时,妹妹一声惊叫,失足踩进水田里。我把她拉上来时,一只鞋子上已经湿淋淋的,并且沾满了泥巴。妹妹一脸哭像地哼哼着,只好狼狈退场,转身回去了。

我和唐洁继续照下去,走了一条田埂又一条田埂,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湘江的边缘,前面没路了。我把灯光对着唐洁手里的鱼篓照了一下,两人同时发出惊喜的叫声:“哇,这么多了啊!”

我估计篓子里的鳅鱼起码有两斤多,已经够吃了,便说:“算了,不扎了,我们回家吧。”

唐洁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她接着说:“我们走了很远吧?我的脚都走软了!”

“哦,辛苦妹妹了!来,把篓子给我吧!”我说着,爱怜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鱼篓。

专注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我也感觉出浑身的疲劳,真想找个地方坐一下。正好身边有一块光洁的岩石,平坦有如桌面,微微凸露在草皮中,非常适合野外小息。也许,它在这里蹲伏了千万年,就是为了今晚的一段烂漫之约。我指着石头对唐洁说:“我们到这里坐一下吧。”

唐洁欣然同意。我们走过去,对着辽阔的河床并肩坐下来。江风习习,月色清朗,闻着熟悉的女孩身上的幽香,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江水在月光下像一匹白色的长练,从遥远的天际朦胧而来,又在江岸上一排排垂柳的遮蔽中蜿蜒而去。清澈的江水静静地流淌着,温和得像个恬静的处子。月光投射江心,闪烁着粼粼波光,像正旦手里抖动着扇子,演唱古老潇湘的神秘和沧桑。我们欣赏着月夜湘江的美景,心里也暗涌着难以平静的春情。

这时候,语言成了多余的东西。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彼此也能感受到无限的美好。但是唐洁率先打破了寂静:“哥哥,你有这么好的底子,为什么不去复读呢?复读一年嘛!明年再考,你一定能考上的!”

我知道,经过妹妹那张快嘴在她耳朵边吹气,我的大部分事情她已经知道了。我自学的事她肯定也是知道的,她之所以这样问,不过为了求证罢了。我故意嘻笑地说:“不读了。在家里好,好早点讨老婆!”

唐洁娇嗔地举手打在我的背上:“坏哥哥!就那点出息啊?人家和你说正经事哩!你总是嘻嘻哈哈的!不理你了!”

我连忙说:“妹妹莫生气嘛,逗你的呢!你到我的房间里去看过的,桌上那么多复习资料,还不明白吗?”

唐洁说:“我想到过,但是不好问,怕你伤心。”

我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家里的情况你是晓得的,林芳在读,弟弟在读,就父母做事,种几亩田,哪里养得起啊!所以我爸不想让我去复读了,要我做事。”

唐洁说:“真的委屈你了。”

我心里一阵感动。我做出这样的牺牲,我的亲妹妹亲弟弟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安慰的话,倒是唐洁心里为我惋惜着。我接着说:“我会去考的!我有自己的理想,不想就这样放弃,所以一边干活一边坚持自学,我得再试一次!你不是也要毕业了吗?明年同你一起去考吧!”

唐洁咯咯笑起来:“要得呀!明年我们一起去考!哥哥明年一定考得起的!”

我嘿嘿一笑:“好,借你吉言!也祝你考个好学校。”

唐洁一直笑着,显得非常开心。她忽然问:“哎,哥哥,你打算考什么学校啊?”

我想了想,说:“什么清华呀北大呀恐怕不容易,那是皇都学校,有北京户口的录取分数线比我们要低一百二十多分,外省的考生只有顶尖的成绩才有进去的希望。”

唐洁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差别这么大啊!”

我以过来人的口吻说:“我就报考省内的名校吧,比如湖南大学或者湖南师范大学,这两个学校都不错的!”

唐洁显然有些困惑:“除了清华北大,外地也有许多好学校的,哥哥为什么只选这两个?”

我说:“你晓得么?毛主席就是在那里读书的!这两个大学前身是岳鹿书院,一个千年学府。‘唯楚有才,于斯为盛’的楹联就刻在书院大门口的门框上,文化背景浓厚得很,历史上出过不少!对爱好文学的人来说,那里是一个理想的地方。”

“哦!”唐洁听得入神,恍然回到现实,“我只顾着读书,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哩!”

我笑道:“很快就要填志愿了,这些事马上就要面对。有的考生对高校的情况不熟悉,把握不定,填个志愿愁得比考试还难哩!”

“真的啊?幸亏你告诉了我!”唐洁一脸天真,“那我也填这两个学校吧。我要和你在同一个学校读书。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有哥哥好照顾我哦!”

唐洁说完,仰起脸庞满含期待地望着我。

“好啊,一言为定!”我一得意就有点忘形,一把捉住了唐洁靠近我的左手。她微微一惊,含羞地抽了抽,但在我的坚持下,她没有继续挣扎,温顺地让我握着。我摩挲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心里涌起无限温情。望着月光下柔美的脸庞,我真想把她拥入怀中深情地亲吻。那火红的樱唇,那小巧的鼻子,那圆润的脸蛋,不正是我梦眠以求的吗?那是一个纯真的年代,羞涩的童心像一扇缀满铜钉的厚重的宅门,轻易不能开启。我最终还是没有亲吻她。当年项羽过江东所缺乏的勇气,在我的身上同样没有表现出来。

这样静静地坐着,我暗暗地为浪费时机而惋惜。我痛恨自己的怯弱,心里既矛盾又焦躁,脸上也有些不自然了。一阵江风吹来,微微有些凉意。唐洁说:“哥哥,我们回去吧。”

“好吧。”我只好答应了她,拉着她的手站起来,然后收拾渔具准备回家。我知道我浪费了一次绝佳的示爱的机会,与爱情失之交臂。

从那以后,唐洁又来我家玩过两次,她每次来就换一本书带走,交往也只是行走在友谊的边缘。到了第二年上半年,进入高三复习阶段,学习任务越来越紧张,妹妹也在学校寄宿,她就很少来了。

临考前一个月,在我自学的决心的感动下,加上爱惜我的前班主任老师特意的一次家访劝导,父亲终于松了口,允许我去学校复习一阵,参加高考。他喝了两杯酒,对老师信誓旦旦地说,如果他的儿子考上了,砸锅卖铁也要送去读书!

我忙碌得像个旋转的陀螺,既要复习功课,又要来回奔波找学校联系报考的事情。所幸,我终于如愿以偿,顺利地参加了考试。

考完最后一个题目,走出考场,身上仿佛脱下厚重的铠甲,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但是长久以来忙碌、枯燥、焦虑的生活形成的心理惯性,又如高速运动中突然刹车,如巨大噪音下突然寂静,如愤怒时挥出一记空拳,使人有一种丢失目标的虚落感。这时候,对唐洁的思念又如春郊野草似的在我心里疯长起来。这次考试,自我感觉发挥得很好,上一本应该不成问题。我不担心自己,倒担心起唐洁来了。虽然我知道她的成绩一向不错,这种担心没有来由,但我还是在想,唐洁会考得怎样呢?

放榜的日子一天天拢来,考生和家长们又开始焦虑起来。放榜那天,空旷的学校像蚂蚁窝似的又挤满了人。因为绳头小楷写的名字站远了看不清楚,榜眼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我一眼看见唐洁和林芳焦急地在人圈的外围转来转去,忙上前拉住她俩。她们一见我,露出欣喜的笑容,两人纷纷问:“哥哥,考得怎样?”

我说:“还没看到呢!”

唐洁说:“就是,人太多了,又乱,我们哪里挤得进啊!”

“你们不要去挤了,看我的吧!”

因为爱情的力量和当哥哥的责任感,我瞅准一个空档奋力一博,终于挤了进去。我仰着脸在榜上搜寻着我们三人的名字,终于找到了相应的成绩。我心里默记了一遍,重新挤出人堆,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唐洁立刻掏出她的素花手绢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了两下,然后关切地问:“怎么样?”

我说:“你的是458分,林芳的420分,我的532分,应该都过关了吧!”

“真的啊?那太好了!”唐洁立刻欢喜得跳了起来。林芳也一脸笑意。

旁边一位精通时事的同学老扎地插嘴:“低于480分的过不了!我有个亲戚在省教育厅,他已经打过电话给我,今年我们省报考的人多,录取分数线定在480分,而这个成绩在北京却可以上重点了!真他娘的不公平!”

唐洁一听,且喜且忧:“哥哥过关了!可是我和林芳没有过哦!”

妹妹一向成绩平平,领了毕业证就不打算参考,在我的劝说下她才来试一试,考试全当好玩罢了。因为没有非常的预期,所以也没有强烈的挫败感。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很淡定地说:“考不起就算了!过一阵子我就到广东打工去。”

唐洁的脸色却越来越差,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流露出极度失落的情绪。她呆呆地盯着墙上的考分榜,两颗清泪从长长的睫毛间滚落下来。我和妹妹都吓了一跳。妹妹忙把她拉到操场边缘,轻言细语地宽慰,同时把自己的人生观推销给她。唐洁垂泪良久,忽然说:“打工?到广东去坐流水线?《包身工》你也学过的,这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

我大大咧咧地说:“这有什么好哭的呢?大不了明年再考一次嘛!我不就是复考的吗?你的成绩比我的好,只是没有正常发挥出来。复读一年吧!反正你还年轻得很哟!”

经过我和妹妹的轮番劝解,唐洁总算不再流泪,点了点头,做出复读的决定之后,告别我们,独自回去了。

火热的夏季在兴奋的期待中度过。我如愿以偿地接到了湖南师大的通知书。

这期间唐洁又来我家玩过一次,但一直有些阴郁,开心不起来。我们也单独在一起呆过,但谈话都局限在学习的事情上,有时简直就无话可说,彼此感受着难堪的寂静。后来,她问清了我上学的具体时间,声称到时候她要去送我。

她告诉妹妹,我又通过妹妹的嘴巴间接地知道了她回家以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她把成绩和复读的计划一股脑报告给她的父亲时,父亲气恼地抛出一句:“读!读!读!一个女孩子读得什么明堂出啊?你还有个弟弟呢,过两年也要考学校了!你还是在家帮着做事吧!”

她的妈妈正在喂猪,沾着满手的潲水直起腰来也添上一句:“养猪是个坐,养女是个祸,这女孩子养起来有什么用啊!”

沉浸在人生复兴大计里的唐洁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父母对她的学习竟然是这样地冷淡,一时间感到自己是那样地卑微,命运是那样地渺茫。她既悲伤又无奈,在家以泪洗面,哭了三天,两只眼睛红肿得像熟透了的樱桃。

第四天,她的父亲把一只草筐丢在她的面前,板着脸说:“没考上就没考上,哭什么哭啊!去割草吧,猪栏里正好缺猪草呢!”那时兴专业户,她父亲办了一个小小的养猪场,幻想着尽快脱贫致富。

上学的那天终于到来。在从多亲友的簇拥下,在殷殷嘱咐的关切里,我挥手告别故土,踏上了求学的道路。但在这个热闹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出现唐洁的身影。也许她被家务缠身,也许她心里痛苦难受,也许她根本就把这事给忘记了?我这样胡思乱想着,一路走到了去年夏天修筑的那段围墙下。我忽然发现,唐洁身边放个一个草筐,正静静地等在小路上。

“唐洁!”我欣喜地叫了一声,大步走过去,握住她的一双小手。我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手上冰凉冰凉的。

唐洁默默地望着我,眼泪不争气地溢出了眼眶。她忽然抹了一把眼泪,挤出欢愉的笑容:“今天是你的喜彩日子,我不应该哭的。哥哥,祝贺你哦!”

我疼惜着我心爱的人儿,为她的处境而担忧。我说:“谢谢你,唐洁!你不要难过。和我一样,咬紧牙坚持自学,争取父母的理解,明年你一定能考上的!你说过的,要和我读一个学校,我在长沙等你哦!”

“嗯!”唐洁泪光闪烁,脸上笑着,坚定地点了点头。

俩人又说了一些话,大部分是我对她的嘱咐。我告诉她一些劳作之余“窃取”时间学习的诀巧,并要她晚上不要过于熬夜,注意营养,保重身子。我像个老太婆似的絮叨,唐洁默默地听着,不住地点头。我们依依不舍,但离别的时刻总要到来。在我松开她的手时,她幽幽地说:“哥哥,抱抱我吧!”

我一怔,行李从手上滑落,我俩同时张开臂膀,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她的丰满的乳房挤在我结实的胸肌上,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力度透过薄薄的衣裳传递过来,令人消魂蚀骨。我感觉到她的胸腔里一颗小小的心正在急速跳动着。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记得我的话哦!我在长沙等你!”

“嗯!”她的泪水悄然滴落在我的后背上,温热温热的。

我们静静地拥抱了许久,终于松开了手臂。我拾起行李与她告别,一步一步回头要她早点回去。她向我招招手,静静地站在那儿,一直望着我走远。当我在很远的地方回首一顾时,她那娇小的身姿依然点缀在围墙边的小路上。

来到师大,我才晓得读书人原来还有这么好的去处。优美的校园,高大的校舍,宽敞明亮的教室,以及朝气蓬勃的同学和温文尔雅的教师,这一切让我这样一个孤陋寡闻的农村学生耳目一新。开学典礼上,铿锵的校歌更是让人心潮澎湃:

“巍巍麓山,浩浩湘江。堂堂学府,源远流长。承接涟衡形胜,汇聚四海英良,仁爱身修,精勤业广,吸取科技精华,弘扬人文理想。兴我华夏,争做栋梁!”

我把这里的见闻和自己的感想及时写信告诉远在家乡的唐洁,以期让她分享我的快乐,激励她奋斗的毅志。我一连寄出了三封信,都没有收到她的回信,这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好在开学不久,国庆节到来,学校放假三天,我匆忙坐火车赶了回去。

回到家里,我急不可待地找到妹妹林芳:“这些天你见过唐洁吗?她现在怎样?”

妹妹神色凝重,担心似的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她死了!十多天了!”

“死了?”我的心一下子跌进冷水里,“怎么死的?”

“喝农药死的。甲氨磷,喝了半瓶。她家里人把她弄到医院洗肠也没救活。”

“就是因为复读的事吗?”我的脑袋仿佛在膨胀,痛苦让我有种窒息的感觉。

“是啊!也不完全是。”妹妹说,“有人给她做媒,要她嫁给镇上的郭兵,她不愿意,她老子就骂她。她爸爸说,郭兵家是开酒楼的,莫说那街上的房产,一天光潲水就能倒两担,挑回来养猪最长膘了。”妹妹说到这里,露出挪揄的冷笑。看得出来,朋友的冤死,她心里也不好受。

那个郭兵我是知道的,是我初中时的同学,打架封天王,曾经爬女生的厕所偷窥女孩屙尿被学校开除。此后混迹社会,是街上有名的痞子。唐洁怎能嫁给这样的人呢?就因为他是街上人吗?就因为他家有钱有财产?

正在我内心遗责世俗的价值观时,妹妹却对我提出了的尖锐的批评:“其实也怪你!你晓得她对你有那个意思的,你不要她,她绝望了。”

我心里一惊,头上淌下汗来。我痛苦地望着妹妹,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知道,这时候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都是对亡灵的亵渎!

妹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封信就是她喝农药的前一天交给我的——我没想到她会去死——她要我在你回家时亲手交给你。”

我颤抖着接过信封,急忙问道:“她埋在哪里?”

妹妹指着南边一座青山说:“就是高山下面那个长满松树的山包上。南坡。她下葬那天我去过。”

我顾不得旅途的疲劳,说:“我这就去看看!”

妹妹急忙说:“都半下午了,走到那里天都黑了。”

“不要紧的。”我说着,大步向屋外走去。

这时候父母闻讯从房里出来了,站在门前担心地望着走出院子的我。妹妹在后面喊:“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一个人去!”我几乎有些粗暴地拒绝了妹妹的好意。走出村子,经过路边小商店时,我买了一扎钱纸,迤逦望山上走去。

我来到那个长满矮松林的小山岗时,夕阳像泰坦尼克号一样在远处的山脊上渐渐沉没。天色暗了下来,山脚的田洞里氲氤起神秘的暮霭。鸟雀准备宿夜,不再叫唤,匆忙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上寻找合适的栖枝。松林里一片沉静,只有蟋蟀在泥土的缝隙里唧唧地弹唱着,偶尔还有一只野兔从铺满松针的山路上窜过去。我按照妹妹指点的大概方位,在山鹿的南坡上终于找到了唐洁的坟茔。那是仅有的一座黄土新坟,上面的石灰还是白的,一只招魂幡插在坟头,白纸条被雨水打湿过,已经有些残败了。

我站在坟墓前默哀片刻,把带来的纸钱弄松,团成一堆,掏出打火机点上。青烟袅袅,纸钱燃起来了,跳动的火苗像调皮的精灵欢快地舞蹈着。想起唐洁的一幕幕音容,生动宛如当前,我的心里顿时涌起无限的悲伤。

“唐洁,哥哥看你来了!”

“小妹妹,你真傻啊!”

我一边添着纸钱,一边轻轻地呼唤着。纸钱都添上了,我再从口袋里掏出那封遗书,撕开口子,抽出一个折叠精致的花笺。我小心冀冀地展开信纸,一行行娟秀的字迹跃入眼帘。就着朦胧的暮色和纸钱燃烧的火光,我开始阅读。

亲爱的哥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与你诀别了!哥哥,你是那样地聪明,那样地坚强,我喜欢你!崇拜你!虽然我从来没有表达过,但我多么希望和你比冀双飞啊!只怪我没有考好!我也想咬紧牙关自学一年复考。也许我天生属于藤蔓一类的生物,不能和松树比试刚强。至少在我那样的家庭环境里自学是不可能的。我痛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为什么同样的考分,有的孩子就能读很好的大学,我就注定要像父辈那样忍受一生的贫穷和凄凉?要么就嫁给街上的痞子做老婆?我也恨我的爹妈,恨他们的愚昧和短视,可是看着他们那样地辛苦,过着那样惨淡的日子,这种愤恨就自动熄灭了。还是林黛玉说得好啊,质本洁来还洁去,强如污浊陷渠沟。我的心好累,好无奈,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没有勇气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里挣扎。我唯一的对你的爱也因为我失去了升学的机会而变得渺茫。你好不容易跳出农村,应该有新的生活和更好的未来,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可能用“爱情”去拖累你。哥哥,让我最后叫你一声哥哥吧!如果你心里还惦记着我这个小妹妹,只要你能记得我曾经对你的爱,能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些短暂而开心的时光,我就很满足了,就能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最后送你一首小诗吧,算是我与你诀别的绝唱:

爱的诀别

也是这样一个如梦的夜晚,

也是微风的轻波,

洗涤着晴空的碧蓝。

也是月亮的小船,

载着我们无边的向往。

也是心跳的声音,

奏响了我们爱的乐章。

读到这里,我的眼眶湿润了。那个自始至终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的“爱”字,竟然在她准备与我决别的时候,从她的心坎上流露了出来。当我知道了她的心声,我们已经阴阳两隔,杳不可通。晚风轻拂,松涛阵阵,如心伤的鸣咽。我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吧嗒吧嗒地掉在信笺上。我擦了一把眼泪,接着往下读。

我默默地望着你,

坐在江边的岩石上。

你静静地望着远方,

隔着淡淡的月光,

告诉我一个坚定的理想。

你说,平静和安逸,

造就不出真正的男子汉。

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才有你的追求和希望。

你说,你愿是那长长的流水,

流水泛起点点白帆。

白帆是我献给你的诗呵,

一首一首,

唱响青春和希望。

枕着月光和涛声,

我们相约在远方。

怎奈我折断了翅膀,

从此在旮旯里悲怆。

朋友的友谊和温暖,

也难以治愈伤残。

我是一只迷途的燕子哦,

是那样孱弱和忧伤!

我多想偎在你的胸前,

将悲欢对你呢喃!

我多想放下女孩的矜持,

追随你的脚步一起飞翔!

你终于扬帆远航,

我却已搁浅在沙滩。

辽阔的地平线,

切断了我深情的目光!

爱情已成虚幻,

我就不再彷徨。

逐流岚于山阿,

长成一朵深谷幽兰。

在我的泪光中读完,我的心也悲伤到了极点。我把诗笺丢到火堆上,立刻燃烧起来。火光吞没了生动的字体,信纸皱缩成黑色的残骸,像蝴蝶一样随烟气轻盈地飘飞。纸钱堆上的火苗渐渐熄灭,恍如某个希望化成了泡影——关于唐洁的一切都结束了,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被过早地摧残。

我知道我该离开了。我默默地道声安息,踏着暮色离开了坟地。

松林里非常寂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也许是第六感的暗示,走出五十米左右,我觉得身后有些诡异,忽然回过头来,一个奇观让我惊骇不已。仿佛《聊斋》描述的那样,唐洁的倩影从荒凉的坟包上冉冉飘浮起来,身段袅娜,面容清俊,眉宇间缀着淡淡的怨愁,正寂寂地对我微笑。

我自信胆子是比较大的,我曾在十六岁那年,于一个漆黑的夜晚独自打着手电,穿过一片远离村庄的坟地去林场守夜而毫无惧色。因为这份自信,傍晚时分我才敢独自来到唐洁的坟前祭奠。也许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异像的原故,这影像还是不可避免地把我吓了一跳。我转身面对坟墓站下来,尽量使自己镇定。我心里对自己说,唐洁是不可能害我的,我不用怕她。我揉了揉眼睛,想进一步看清楚她的容貌。待我重新打量时,那个倩影倏忽消失了,坟包上依然光秃秃的,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泛着隐隐的白光。我不敢肯定刚才的影像是不是真的,也许是唐洁依依不舍的送别?也许是我悲伤过度时眼前出现的幻影?但我已经不敢久留,加大步子离开了这个阴森的小山岗。

弹指间二十年过去了,唐洁的坟墓上早已野草凄迷,灌木成林了吧?在后来的岁月里,我再也没有勇气去看望她。但她曾几次出现在我的梦中。每年的七月半“鬼节”,祭奠祖宗时我也会给她画一个石灰圈,烧一些纸钱,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里不致于生活得过于凄凉。我常常想,唐洁的悲剧除了她自身的脆弱,还在于那时候的高校录取率太低。特别是录取分数线的地域性差异,以及农村学生受到的种种制约,葬送了多少热血青年的前途!要是唐洁晚生十年或者二十年,高校像现在这样扩招,她一定会如愿以偿地成为一名时代的骄子。

但是,当我看到街道对面夜总会门前闪烁的霓虹灯和满坪的小车时,我立刻否定了刚才的看法。扩招又能怎样呢?含金量大大缩水的大学生一毕业就面临找工作的艰难。千百万来自乡村的“小芳”成为或正在成为贪官和大款的二奶、三奶、N奶,成为街头的“鸡”,供城市淫邪的男人们恣意享用。

我们生存的空间曾经缺乏公平,现在又开始腐烂,如果唐洁赶上这个时代,又会是怎样一种归宿呢?尽管让人惋惜,但她的选择对于她个人来说也许是最好的解脱。想到这里,对着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我不觉发出一声深沉的感叹。

天上,月亮仍然那么皎洁,像奉天巡行的使者,带着悲悯的微笑鸟瞰大地。千秋功过,人间是非,恩恩怨怨,或许它都明白。

又是仲秋月圆时

大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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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此中秋佳节之际,我祝大家节日快乐,阖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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